凡煙小說

第17章 “……我是黑桃1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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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被巨石壓住胸口的感覺又來了。

夏安遠揉了揉僵硬的臉,差點找不見自己的呼吸。

他自認是一個情緒控制挺牛逼的人,但今晚好像波動得過於頻繁。尤其是在看見紀馳手搭上別人肩膀的那一刻,他眼前猛地一花,被人揍了一拳似的,鼻腔酸疼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。

洗了把冷水臉,這種感覺也遲遲未消,他有些頹喪地扶住洗臉池,盯著反光的水影發楞。

紀馳怎麽會出現在這裏。

這個破敗老舊的城郊小鎮,繁華落盡的KTV,不應當是天之驕子的踏足之地。

“夏安遠。”有同事找到衛生間來,“一晚上到處找你,在這躲清閑呢。”

“什麽事。”夏安遠抹了把臉。

“今晚上那幾位大人物瞧見沒?那胖子,曹德剛,白溪鎮最有錢的老板,平時在街上見到他的時候他鼻孔得懟到天上去,哈哈,今天像只哈巴狗似的跟在人家後頭點頭哈腰。”同事點起煙,狠狠吸了一口,“看得老子真他媽爽啊。”

原來那位曹總就是他們平常會聊到的曹德剛。

夏安遠並不覺得大驚小怪,不過區區一個白溪鎮首富而已,要真拿身份地位說道,紀馳能給他這個給自己點頭哈腰的機會,都是擡舉了他。

他沒跟著附和,垂下眼,也給自己點了支煙。

“還抽呢,曹德剛叫你去他們包間。”

夏安遠偏了偏頭看他:“叫我?”

同事叼著煙拉開褲鏈放水,咬字不清地說,“人家點名要那個戴眼鏡個子高的帥哥送酒去,除了你還有誰。你是不知道你多出名,晚上上咱這唱歌的小妹妹十個有八個都沖著你來的。說不定曹德剛也是呢,幫她女兒找你,哈哈,遠哥,抓住機會啊。”

夏安遠把他們點的酒推進包廂,才發現方清華坐在一副發福中年人模樣的曹德剛旁邊,正賠笑著聊天。

餘光瞥見夏安遠的影子,方清華有些詫異,起身來趁著給他們介紹酒的檔口,向夏安遠使眼色讓他趕緊出去。

“行啦,酒都上來啦,你就先下去吧,有什麽我再叫你。”曹德剛沖方清華拋了個媚眼。

方清華扯著夏安遠想走得緊,聞言笑道:“那幾位玩得開心,我就不多打擾了。”

見夏安遠也轉身要走,曹德剛嚷道:“那誰,戴眼鏡那個,你留下來,陪我們喝幾杯。”

方清華僵著臉,微不可見地沖夏安遠搖了搖頭,轉身笑得花枝亂顫:“曹總,叫個老爺們陪你喝酒多沒勁啊,您要感興趣,我喊上幾個漂亮姑娘來,保管您今晚盡興而歸。”

“就他了,我看挺好,姑娘也叫上幾個來,要好的,我這有貴客呢。”

曹德剛沖她不耐地擺擺手,方清華瞥了眼坐在主位那個,從她進來就沒出過聲的男人,心知她惹不起這些人,也再沒開口的理由了。夏安遠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寬慰似的。

“方姐,您忙您的去,這裏我陪著就是。”

方清華躊躇幾秒,留了聲輕輕的嘆息,轉身離開了。

他們這個KTV其實不怎麽經常用作高端商務宴請,因此也很少會有人點如此昂貴的酒品,所以夏安遠侍酒的流程並不太熟練。好在包廂裏人很多,應當沒太多人會在意他這麽一個小小服務員。

夏安遠長出了口氣,穩住心神,一邊回憶使用醒酒器的要點,一邊微微彎下腰去取冰桶中的紅酒。

“小張,你去倒酒。”曹德剛隨便指了個人,招呼夏安遠坐到他旁邊去,“你,那小帥哥,過來坐。”

曹德剛和紀馳中間剛好空出了個位置,比C位還C位,就是他讓自己坐下的地方。夏安遠楞了楞,趕緊垂下頭,連聲道:“老板,不敢不敢。”

曹德剛嗤笑一聲:“有什麽不敢的,叫你坐你就坐。”

說完他立馬換了副表情,討好地沖紀馳諂笑:“紀總,您看沒問題吧。”

紀馳沒吭聲,掀起眼皮掃了夏安遠一眼,算是默認。

到了這份上,夏安遠不可能再繼續推脫下去,不然就是故作清高,不識擡舉,給臉不要臉。他收緊了拳頭,坐到他倆中間去,身體繃得像根琴弦,只有小半個屁股挨著沙發。

已經太久太久,沒有跟紀馳靠得這樣近。夏安遠回憶起來,恍覺是上輩子的事情。

他曾以為此生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。

上次在醫院,就算紀馳捏著自己的下巴說話,他昏迷初醒,遲鈍的五感也只聞得到滿鼻子的消毒水味。而現在,他就坐在他身旁,透過KTV經年的煙酒味和曹德剛身上濃烈的古龍水味,他也能迅速而精準的捕捉到紀馳的氣息。

和從前……

完全不同的氣息。

意識到這點,夏安遠垂下眼簾,斂住他所有情緒。

說來也很奇怪,他怎麽可以幾乎將從前的一切都淡忘,偏偏對紀馳的味道,念念不忘。

“一個大男人,怕什麽,我們又不會吃了你。”曹德剛笑著拍了拍夏安遠的肩,從他的力度夏安遠可以判斷出,這人今晚神經興奮到了極點,似乎還沒開始喝就醉了。

“紀總,您說是吧?”

紀馳手指勾住身旁女人的頭發絞著玩,聞言輕輕一笑:“皮糙肉厚的,怎麽吃。”

曹德剛樂不可支,瞥了眼夏安遠胸口別著的銘牌:“你叫——夏安遠。安遠啊,玩骰子喝酒總會吧?你們整天在這種娛樂場所打轉,要說不會我可不信,來。”

“會一點。”夏安遠手中被塞進一杯酒,“不太精通。”

“沒事兒!玩著玩著不就精通了。”曹德剛起身,雙手奉給紀馳一杯酒,“紀總,甭管會議桌上結果怎麽樣,這上了酒桌,咱可就得玩兒盡興些,今天要是讓您喝不美,那我曹德剛這麽多年也就白混了!來,我先提一杯,那個——真誠感謝咱們紀總,啊,屈尊降貴到我們白溪鎮來投資,說實話,我真的是惶恐啊,您看看,這地方要跟京城那些地兒比,那肯定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得虧紀總您宰相肚裏能撐船。不過這地方雖說不行,咱們紀總光是往這一坐,那叫一個蓬蓽生輝啊,我這倆眼看什麽都發光了現在,哈哈……那什麽,廢話不多說,我幹杯,您隨意,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,您多包涵、多包涵!”

曹德剛飲驢似的連喝三杯,放下酒杯時已經是紅光滿面,反觀紀馳,只是稍微抿了口,已經算是相當給他面子了。

“來來來,都玩兒起來,要點姑娘的趕緊點。”曹德剛一看就是混跡酒場的老油條,在這種地方恐怕都比他在商場裏更如魚得水。他笑著拿起骰盅:“紀總,您今晚想怎麽玩兒?”

紀馳視線若有似無地在夏安遠身上停了一瞬,笑道:“我其實玩兒什麽技術都不太行,怕是得掃了曹總的興,要麽就……比大小吧。”

“好!”曹德剛註意到了紀馳的眼神,也往夏安遠身上掃了一眼,中氣十足地應了聲,隨手搖了搖骰盅,“您還真別說,往往這最基礎的啊,才是最難玩兒的。”

確實難玩。

被半強迫加入酒局的夏安遠如是想。

一桌子人,人人都只分到一個骰子,一個骰子也不可能有超過六面。

可為什麽,玩十把,有六把都是自己輸?

老天爺就不公平到這種地步,連玩骰子都得按身價從高到低排大小嗎?

見到自己面前紅艷艷的一個點,夏安遠沒二話,端杯仰頭,又是一杯酒下肚。

或許是嫌他太過木訥沈悶,被人哄笑著灌酒卻推都不知道推,連幾句漂亮話都不會說,曹德剛接過了他的杯子,說:“沒看出來,安遠這是海量啊。也是,專業的嘛,你們平常賣酒也喝得不少吧?跟你拼酒量,咱們大家夥兒豈不是沒一個是你的對手?”

夏安遠抹了抹嘴,作勢就要站起來:“曹總,真是不好意思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他又被曹德剛拉著坐下:“沒讓你走啊,咱們換個玩法。”

他沖著男男女女壞笑:“大冒險怎麽樣?”

“大冒險!大冒險!國王游戲!”

“走起走起,我早就想玩這個了,當著紀總的面我還真不敢說。”

紀馳聞言挑了挑眉,沒發表意見。

不知道為什麽,紀馳現在竟然能在這種場合耐著性子坐這麽久。但紀大公子既然沒反對,那就是默許,所以全場的人都得乖乖繼續,夏安遠也不例外,頭昏腦脹地跟著眾人興奮的玩鬧聲蹉跎時間。

撲克牌輪到他面前,他隨意拿了最上面那張。

王牌!

一晚上的壞運氣……竟然在此終結了?!

“來吧我的王,你想讓我們玩點什麽?”曹德剛笑瞇瞇的。

夏安遠不敢得罪在座的任何一個,他摩挲了下牌面,斟酌片刻,說了個不痛不癢的懲罰:“方片3和方片7,喝交杯酒吧。”

“嘖,膽兒也太小了。”

“3、7是誰啊亮出來。”

眾人難掩失望,但這種失望的噓聲只持續了不到五秒鐘就立刻變成了尖叫,因為紀馳面無表情地亮出了他“方片7”的牌面。

“3是誰啊!”

“不是我,你看。”

“也不是我,我紅桃3。”

曹德剛伸手掀開底牌:“喲呵,是國王自己。”

“交杯酒!交杯酒!交杯酒!”

……

果然黴運它圍繞著我。

夏安遠都快生無可戀了,不知道是該感嘆自己運氣牛逼到玩國王游戲都能整到自己身上,還是該慶幸因為自己膽子小,只敢說出交杯酒這個懲罰。

至少……眼睛一閉一睜一口就悶了,紀馳應該不會給自己難堪。

“來吧紀總。”曹德剛殷勤地給他倆倒好酒,“幹了這杯交杯酒啊,祝你長長又久久啊。”

這話殺傷力太大了。

夏安遠掐了掐手指尖,擠出一個笑,轉向紀馳:“紀總,冒犯了。”

他緩緩靠近紀馳,耳邊的起哄聲被拋在腦後。越能清晰地感受到紀馳的體溫,夏安遠視線越放得低,最終停留在紀馳精致的西裝袖扣上。

來夜店喝酒還穿著西裝。夏安遠突然不合時宜地想,他難道就忙到連換件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嗎。

“發什麽呆?”見夏安遠沒動靜,紀馳目光冷淡地掃過看戲的眾人,垂下頭,在他耳側低低出聲,沈郁的嗓音引起胸腔的震動,落到夏安遠耳朵裏,有些癢酥酥的感覺。這好像是他今晚對夏安遠說的第一句話:“都等著看呢。”

兩人貼得如此緊密,像雲和泥在地平線盡頭無限接近。

夏安遠回神,他總不可能讓紀馳主動來跟自己喝,於是往前微微探身,端著酒杯的手臂很小心地與紀馳的小臂相交,努力不讓自己身上的服務員制服,碰到他高級的西裝。夏安遠手腕一動,將杯中液體送入口中。酒香混雜著紀馳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溢滿唇齒,辣得他不禁皺眉。

紀馳安靜地盯著夏安遠,等他飲盡,才緩緩去啜自己的。

包廂莫名沈寂了片刻,又在曹德剛的指揮下迅速熱鬧起來。夏安遠回到座位上去,第二把已經又迫不及待地開始了。

這回是坐在紀馳旁邊那個烈焰紅唇的卷發女人抽到了王牌。

她倒是表裏如一,大膽的性格跟穿搭十分相洽,張嘴就將整場氛圍引爆。

“躺在茶幾上,舌吻五分鐘,要脫衣服的那種!黑桃1——和紅桃5!”

紀馳摸了摸手裏的黑桃6,沈下眸色,向夏安遠的方向看去——

“哈哈哈!我是紅桃5,哪位美女帥哥是黑桃1啊?”曹德剛的聲音興奮地炸開,把場面烘托得格外聒噪。

夏安遠臉色煞白,攥著撲克好一會兒,直到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鎖定在他身上,才將他的牌面擺到桌子上。

“……我是黑桃1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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